第184章 四月淮扬雨霏霏

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3613 字 3个月前

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绿绸长衫,面皮白净,但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度。此刻他正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根本不热。

这是宋家二公子,宋尚德。

“大少奶奶回来了。”大管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老爷吩咐,您若回来,请去厅堂议事。”

虞娇娥点点头:“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宋尚德就凑了上来,笑嘻嘻地拱手:“嫂嫂一路辛苦!这雨天路滑,可要小心脚下。”

说话时,一双眼睛在虞娇娥身上打转,尤其在胸前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邪意。

虞娇娥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还了个礼:“有劳二叔挂心。”

宋尚德是个十足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赌。更恶心的是,他对这个寡嫂一直心怀不轨,有次喝醉了,竟当着几个狐朋狗友的面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兄终弟及,古来有之……”

要不是宋老爷还要脸面,重重责罚了他,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每每想到这些,虞娇娥就觉得,能经常外出打理生意,真是上天对她的恩赐。若真像寻常寡妇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她恐怕早就疯了。

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长廊,又过了一道月亮门,便进入另一处庭院。这里是宋老爷和宋夫人日常起居的地方,除了正房、厢房、书房,还有一间小小的佛堂。宋夫人自从长子死后,就整日在佛堂诵经念佛,四年如一日,几乎不出门。

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此时刚刚发芽,枝叶还不够茂密,但已能想象夏日遮天蔽日的景象。树下阴影浓重,几个婆子静静侍立,面无表情,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近乎死寂的气息。

就连一向活泼的钏儿,到了这里也收敛了笑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没走到正房门口,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这人二十多岁,穿着青衫,头戴方巾,正是亡夫的三弟,宋尚能。他脸色铁青,一看见虞娇娥,表情更是难看,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牝鸡司晨!”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从虞娇娥身边擦过,快步离去。

虞娇娥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宋尚能是个“志大才疏”的典型,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整天想着做一番大事业,可连一间铺子都管不好,且刻薄寡恩,毫无担当,出了事永远怪别人。

牝鸡司晨?她心中冷笑。若没有她这个“牝鸡”在外奔波,你们宋家这几房人,哪来的锦衣玉食?

厅堂里光线有些暗。

虽是白日,但因为下雨,窗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靠墙的条案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宋庚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这是个瘦小的老人,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他头戴东坡巾,身穿赭色绸衫,乍一看像是个普通的老儒生。可那双眼睛——浑浊,深沉,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庚甲,取自《太玄·断》,范望注解说:“庚,义也;甲,仁也。”取仁义之意。一个商贾人家,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可见当年宋老太爷也是望子成龙,希望儿子能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可惜宋庚甲终究走了商路。他从小在铺子里当学徒,吃尽苦头,凭着过人的精明和狠劲,一点点攒下家业,成为淮安数得着的大豪商。或许是因为年轻时拼得太狠,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咳嗽,畏寒怕风。

“娇娥回来了。”宋庚甲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坐吧。”

“谢父亲。”虞娇娥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钏儿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只是下雨,路有些滑。”

“嗯,春雨贵如油,下得好。”宋庚甲咳嗽了两声,“生意上的事……如何了?”

虞娇娥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开始汇报。她说得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宋庚甲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辛苦了。这个家……多亏有你。”

语气慈祥,像个心疼儿媳的公公。

可虞娇娥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心疼她。宋夫人整日念佛,对这个克死自己儿子的儿媳心有芥蒂;两个小叔子各怀鬼胎;下人们阳奉阴违。至于这位公公……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看儿媳,而是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这都是儿媳妇该做的。”虞娇娥垂眸。

短暂的沉默后,宋庚甲话锋一转:“听说……登莱商会的那位潘老爷,这个月要来淮安?”

来了。

虞娇娥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吕叔上月去登州,确有此信。”

“那位潘老爷……了不得啊。”宋庚甲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沫,“短短一年时间,凭着他那些‘阿美利肯商货’,硬是在登莱站稳脚跟,如今生意都做到南直隶来了。月入……怕是有几十万两吧?”

他顿了顿,看向虞娇娥:“咱们拿下淮扬的代理权,如今怎样了?”

虞娇娥早有准备:“自去年十月至今,净利六万二千两有余。按当初约定,虞家、宋家各半。下一步,媳妇计划将货铺到淮安、扬州二府所有州县,若顺利,明年利润可翻一番。”

“六万二……”宋庚甲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炽热,“半年,四万八千两。那登莱商会真是坐拥金山银山……真是金山银山啊。”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娇娥,你可知,那位潘老爷做生意,有个新鲜法子?”

虞娇娥抬眼:“父亲指的是……”

“股份制。”宋庚甲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把登莱联合商行,分成一百份‘股’,自己留六成,剩下四成,卖给旁人。买了一份,就是商行的‘股东’,能按股分红,还能对商行的事说上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那四成股,卖了几百万两银子。而且……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