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一碗薄酒

第二日,天照样亮。

尸首抬完了,血洗不净。

城头的兵该换岗换岗,该修补修补,只是话都少了。

昨天还在一个锅里搅勺子的人,今天坑里就空出来几个位置。

没人去数,也没人提。

修墙的新兵搬砖,老兵砌墙。

石头磕着石头,哐,哐,一声一声,从早响到晚。

从头到尾,没听见一句人话。

秦观澜和云岫回到沈剑心身边,一左一右。

秦观澜胡子拉碴的。

这小子刚上山那会儿还是张娃娃脸,如今腮帮子上乱糟糟一片青黑,看不出几天没拾掇了。

从前他话最多,一天到晚嚷嚷,如今能坐半天不出一声。

云岫眼下两团乌青,坐在垛口边上,剑横在膝上。

剑擦过了,擦得雪亮,她还接着擦。

一坐就是半天。

秦观澜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云岫摇头。

他就把水囊塞她手里,自己扭过头去看城外。

过了一会儿,水囊里的水下去了一半,又原样递了回来。

两个人话都少。

见了太多人死。

前一天还在掰饼说婆家的,转眼就身首异处。

这样的事,这一场里,他们头一回见。

不止他们,这一段城墙上下,人人都有点神消骨立的意思。

分饼的碗,还摞在灶边。

有个娃娃兵路过,看了一眼,把自己那块干饼掰了半块,泡进其中一只碗里。

泡软了,吃了。

吃着吃着,蹲在灶边,哭出了声。

哭着哭着,旁边过来一个老兵,蹲下来,接过那半块饼,掰了自己一半,泡进另一只碗里。

两个人蹲在灶边,一人一只碗,谁也没再看谁。

哭声很快又咽了回去。

城头上,这种声音,如今都是咽回去的。

城外。

妖蛮的尸山后头,又漫过来新的黑。

一层叠着一层,铺到天边。

他们死得不少,可后面来的,更多。

新来的妖蛮在尸山后头扎营。

不埋锅,不起火,连营帐都懒得立,就那么黑压压地趴在荒原上,跟山梁连成一片。

偶尔有号角声,短短一声,又没了。

像狼在试圈的深浅。

城头上的人在磨兵器,补垛口,把箭一支一支数出来,又一支一支收回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场会更难。

会死更多人。

城头会破。

下一场,或许就挡不住了。

可几乎所有人,还是站在城头上。

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如同蚂蚁的大军。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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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剑心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