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脉

火焰吞没了一切。

林远的意识在灼热中沉浮。他能感觉到父亲最后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重,很慢,像是一个人用了三年时间才从深渊里浮上来,只为看他最后一眼。然后那道目光就散了,化作一股精纯而温热的气流,穿过翻涌的火焰,钻入了他的丹田。

他痛得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但吼声也被火焰吞没了。岩浆湖翻涌起来,赤金色的火浆像暴怒的海潮,以岩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湖面上升起数百道火柱,每一道都有水桶粗细,直冲穹顶。整个地下世界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熔炉。

林远跪倒在地。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碎。但就在意识即将崩溃的那一瞬,一只手伸进了他体内。不,不是手。那是一股被灌入他经脉的、近乎透支的生命力,正试图跟他体内的归元真气和那股疯狂的火脉精华搭桥。他猛地明白了——父亲在消散的那一刻,把毕生的功力都注入了他的体内,不是作为馈赠,而是作为火引。

原震岳用自己的躯体镇了火脉三年,他的经脉和血肉早已跟火脉融为一体。当他看到儿子站在湖边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放手了。三年了,他被锁在这里,不能死,不能活,意识在火海深处浮沉,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烈火日夜灼烤。他等的是一个能接替他的人。然后他儿子来了。于是他把火脉从自己的残躯里拔出来,连同自己最后一点真元,一起推进了儿子体内。他信他儿子能扛住。

林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两股力量撕裂。一股是父亲灌入的、被火脉同化了三年的真元;一股是从岩台底下涌上来的、失去了镇压之后彻底狂暴的火脉精华。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对撞,像两条火龙在他体内互相撕咬,把他的丹田当成了战场。归元真解在疯狂运转,那是他求生的本能。火焰亲和被催发到了极致,他的骨骼在高温下变得晶莹剔透,像红色的琉璃。百兽桩的筋骨皮被灌满火劲,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重新锻造了一遍。

他感到自己正在消散。意识在火海中漂浮,周围的场景开始崩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崖底那条银色的小河,孙不苦蹲在河滩上烤山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看到了黑石镇的老槐树,余老板娘摇着蒲扇坐在茶馆门口。看到了断魂崖下的那个夜晚,阿福哭红了眼睛抱着他的肩膀。看到母亲站在晨雾里,捏着那道平安符。看到了沈溪云在灯下写信,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然后他看到了原震岳。

准确地说,那是原震岳留在这片火海里的最后一段意念。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湖心的岩台上,仰头看着头顶翻涌的穹顶。那男人回过头来,面容模糊,但眼神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沉静,倔强,带着一种什么也压不垮的硬气。他看到原震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火焰吞掉了,但那个口型他看清了。

“活下去。”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