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排水口没有吸力。

它安静地嵌在第五节中央，像一个不会主动张嘴的伤口。周围的字反复变形，水中器官、空气器官、呼吸器官，最后又回到水中器官。

陈渡停在排水口前。

他不能把鳃直接撕掉。

左颈那条伤痕长在身体上，强行损伤可能造成现实层出血或神经损伤。列车处理前几件遗物时，都区分了规则功能与普通器官。第五节也必须区分：留下的是规则水呼吸能力，不是把脖子割开。

他把防水板举给门口程归看。

上面写：需要确认普通肺保留。

程归立刻回应：“普通肺当前仍工作。缺氧由环境导致，非器官消失。”

广播说：“主动留下鳃后，普通肺保留，规则水呼吸失效。既有颈侧痕迹不退。普通水窒息风险不退。”

这一次，它把条件说得很清楚。

清楚本身也是诱惑。

因为每一条都很痛。

普通肺保留，却不能让他在水里呼吸。颈侧伤痕不退，意味着以后仍会摸到这条像鳃的疤，却再也不能借它逃进水中。普通水窒息风险不退，意味着恐惧不会因为放下鳃而消失。

水下人格说：“那你得到什么？”

陈渡想了一下。

得到什么。

他什么也得不到。

最多保住普通身体的优先级，保住未来抓住空气的可能。这样的结果不爽，也不漂亮。平台故事里常见的通关奖励，在这里变成放弃奖励。

“得到不被水替我选。”他在防水板上写。

水下人格看完，脸色沉到水色里。

“空气也替你选。”

陈渡点头。

空气当然也有强迫性。人不能停止呼吸，不能自由决定不需要氧气。普通身体本来就不是完全自由的东西。区别在于，空气是现实身体原有条件；规则水呼吸是沉降给出的替代通道，背后连着水下人格的上岸路径。

他不能把替代通道留成主通道。

排水口边缘伸出三根细线。

不是金属。

像水草，也像缝线。它们没有绑住陈渡，只在水中轻轻摆动。广播说：“请连接鳃膜。”

陈渡把封袋打开。

透明膜片一碰水就舒展开，像活物。它朝陈渡左颈游来，试图贴回鳃痕。水下人格伸手抓它，却抓了个空。膜片穿过湿影手掌，停在陈渡颈侧一寸外。

陈渡的身体本能想接纳它。

左颈发痒，像缺了一块终于找到归位部件。肺部仍在闷痛，水中呼吸带来的舒适在一点点减弱。他知道只要让膜片贴回去，痛苦会缓解。

程归在门外敲了一下金属环。

一声。

不是催。

是提醒他此刻仍可重选。

陈渡抓住膜片边缘。

它冷而柔软，像林贺最后三秒里可能塞进他掌心的橘子皮反面。一个是让他上浮的刺痛，一个是让他下沉的舒适。

他把膜片按向排水口细线。

水下人格突然扑过来。

它没有实体，却能通过水影响陈渡的鳃痕。左颈猛地张开，水涌入过多，陈渡呛了一下。明明在用鳃呼吸，呛水感仍从喉管里炸开，肺部像被一只手攥住。

水下人格抓住他的肩。

“别给。”

陈渡看见它眼里第一次有近乎求救的东西。

不是为了骗他。

至少不全是。

它真的害怕。

失去鳃后，水下人格会失去在规则水中的优势。它仍存在，却不再能在陈渡缺氧时替他说“我来”。这等于把它从最熟悉的地方赶出驾驶位。

陈渡没有推开它。

他用另一只手写不了字，只能看着它，慢慢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