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的望筒压在眼眶上,铜圈勒出一道红印。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视线钉在静水缝深处那道正在下沉的黑影上。
短缆断口朝上翻着,缆绳纤维撕裂的方向从下往上,拽断它的力量来自水底。挂在断缆末端的不是铅锤,是一块表面覆着天然冰纹的骨质,冰纹下黑盐藻的冻膜还在发亮。
那块骨质比竹管里的碎屑大了二十倍。
码头上的声音停了几息。搬缆的手停了,绞盘转了半圈卡住了,杜生手里的清点册掉在甲板上。
陆广放下望筒。
赵石。
赵石正在收最后一段引缆,手搭在绞盘销栓上。
那块骨质的冻膜厚度,跟七号船固定槽里的旧样是什么关系。
赵石没有回头。他盯着静水缝的方向看了五息,手从销栓上挪开。
旧样在竹管里存了十一年,冻膜已经缩到只剩一层壳。赵石的嗓子像锈铁摩沙子,刚才那块,冻膜还是活的。
码头上安静了。
陆广走到条案前,把望筒搁下,拿起笔,在帛条上写了一行字。
原生骨质确认位于静水缝下方约八码。冰纹完整,黑盐藻冻膜未脱落,孔洞密度高于现有全部样本。推断为稳定药引的核心材料候选。
他把帛条折好,递给蒙毅。
蒙毅接过帛条,转身往栈桥走。
嬴政站在栈桥尽头。他手里攥着一份空白出航令,帛条边角被海风吹得卷起来。蒙毅把陆广的帛条递上去的时候,嬴政的目光还停留在外港方向。
白带已经收窄了。静水缝的入口在晨光中像一道灰白色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合拢。
嬴政把陆广的帛条展开看了一遍。
八码。
蒙毅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嬴政的拇指压在核心材料候选五个字上,指腹把墨迹蹭开了一点。
韩信的编组还在内港。首舰调个头,进静水缝,取样即返,用不了半刻。
蒙毅的手伸进袖中,抽出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嬴政亲笔批的退令,末尾盖着传国玺,红印还没褪色。
第二份是昨夜张良拟的临时航令,第三条写着候选样本结论出来前不得改变任务目标,落款处嬴政的笔迹和玺印都在。
蒙毅把两份文书平铺在栈桥条案上,没有多说一个字。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盖的印。
铜针机的蜂鸣声从岸站方向传过来。沈牧推着轮椅出现在栈桥入口处,手里举着一张译报。
秦风的补充令。
沈牧念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间隔。
本次任务为归潮验证。骨质位置、流向、深度必须完整记录,但不得临时将验证任务改为采样任务。大祭酒令。
嬴政手里的空白出航令被风掀了一角。
他没有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