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议事厅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册子，册子封面已经贴了标签：“《中华龙脉编年史》日常维护制度，草案。”用馆阁体在第一页逐条写下条款，每一条都附了实施细则和责任人。

第一条：新史料增补制度，新发现的史料按季度增补，每季度末由典籍官汇总当季新史料，逐条编号，按纲目朝代与地域交叉格归档。

第二条：免疫程序同步更新制度，每发现一处新信标节点，在更新免疫程序的同时记录该节点历史，更新记录与史料增补同步进行，不得滞后超过一季。

第三条：编年史正本保管制度，正本存放于龙图阁秘库中枢玉版侧，调阅需典籍官双人签字，副本每五年重抄一次，抄本发各分司存档。

第四条：分司史料报送制度，各分司每季向中枢报送本属地新发现之龙脉观测记录、碑刻拓片、信标频率数据，报送材料统一使用龙图阁标准档案纸，标签格式与中枢一致。

第五条：版本更新制度，每次史料增补后编年史版本号递增一位，版本号标注于正本扉页右下角，格式为“宣和七年冬月初版·第若干次增补”，增补内容目录附于卷末。

他写完最后一条搁下笔，把草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条“副本每五年重抄一次”时他停了一下，在“五年”旁边用朱砂细毫加了一行小字：“若中枢正本因灾损毁，以最新副本为底本重录，重录本扉页注明损毁日期及原因，不隐讳。”

韩风接过草案逐条审阅，他看得极慢，每一条都要逐字默念一遍，念到第五条“版本号”时他的笔在“初版”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初版。免疫广播之前的龙脉观测记录散落各地数千年，从未有人把它们编成一部通史，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版本，不是最终版。”他在第五条末尾加了一句：“版本号递增无止。后来者续修，不另起卷。”

苏云昭是在次日清晨看到草案的，他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拿起笔在审签栏签了名，签名之后他把笔还给冷杉。“日常维护制度是编年史的骨架，没有这个制度，编年史填完就死了，填完只是开始。”他顿了顿，“我在龙图阁这么些年，写过的奏折、批过的文书、签过的封条都是结束，格龙杵封条写的是‘终焉’，断杵匣子贴的是‘终止’，这是第一次在龙图阁的文书上签一个‘开始’。”

他把草案还给冷杉时，匣子里的断杵轻轻磕了一下匣壁，雪君在档案室那边探出头来，额头上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银白鳞片在从窗口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光。

她用鼻尖把档案室的门推开一条缝，从缝里看了苏云昭一眼，缩回头去，档案室里传来极轻微的蹄甲踩过石板的声音，随即安静。

冷杉把草案誊抄成正本，在封面加盖龙图阁朱红火印，正本存入秘库中枢玉版侧和虞世南的桑皮纸密信、灰袍人残部的玉版、免疫程序推导手稿放在同一个铁函格子里，格子标签是他自己写的：“《中华龙脉编年史》日常维护制度，宣和七年冬月颁行，与此格共存之文献皆为编年史史料来源，后人若需调阅，请一并参阅。”

他放好正本，回到纲目墙前，在“待后来”那一列空白格上方贴了一张新的标签：“日常维护制度已颁行，每季史料增补同步更新编年史版本，此列空白为预留格。”贴完之后，他把游标卡尺收进袖袋。

窗外又飘起了雪，雪比前几日稍大，落在槐树枝上厚厚一层，追云蹲在槐树下，鼻尖上顶着一片雪，雪不化，它已经这样蹲了半个时辰，不是等雪化，是在等秦五娘把骨头汤端出来。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它一眼，又把头缩回去，铁锅里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汽从锅盖边缘涌上来模糊了灶房的窗，老赵头拄着竹杖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竹杖底端那道右偏三分的磨损在门槛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冷杉走到茶肆后院里，在槐树下站了片刻，追云把鼻尖上的雪抖下来，用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蹄甲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声响，冷杉低头看着蹄甲上那道早已长平的旧伤，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从袖袋里取出游标卡尺，蹲下来量了追云蹄甲上那道白痕的宽度，在日常维护制度第四条“分司史料报送制度”的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各分司报送龙类健康记录时，附蹄甲修复数据。蹄甲旧伤愈合后仍留白痕，此白痕为共生之证。建议教材修订版收录。”写完他站起来，把卡尺收进袖袋。

纲目墙上“待后来”那一格空着，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暖的金色反光，那是从“免疫广播”那格暖金标签的边缘漏过来的光，墨鳞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窗外槐树下安静地亮着。

万国龙脉司日常维护制度颁行后的第十天，冷杉把一份培训计划草案放在了苏云昭的案头，草案极薄，正文不过几页，但附录占了厚厚一叠，教材目录、课程表、实习安排、考核标准、分司轮岗方案。

每一项都逐条列清，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实施细则和责任人，苏云昭翻开第一页，“万国龙脉司首批感龙士培训班”几个字是冷杉用馆阁体写的，每个笔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教材用赵明远和李清音合编的《感龙术基础》，”冷杉指着教材目录那一页，“但需要增补几章，免疫程序维护规程、信标节点校准标准操作、分司日常维护制度，这三章我来写。

另外蹄甲修复部分需要新增泉州港负岳龙蹄甲弧度校准数据，海蛙已经把锉刀背上的刻度线拓片寄来了。”

他从袖袋里取出海蛙的信，信纸上画着一把锉刀，刀背上标注了每一格刻度的间距，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大食穆卡拉港黑曜石砂已收到，赛义德说比本地砂好用，附上新刻度线，沙漠负岳龙蹄甲弧度比泉州港更陡半度。”

苏云昭在草案审签栏签了名，把草案递给韩风，韩风翻到课程表那一页，目光在“免疫程序维护规程”上停了片刻。“这门课谁来教？”

“我。”冷杉说，“免疫程序是我逐节点校准的，维护规程我最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