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子时。

铁壁以北二百里，慕容家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慕容芷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铁壁城被红笔圈了又圈，周围标注着兵力部署、投石机阵地、壕沟走向。而在铁壁南方，三江城的位置画了一个蓝圈，旁边用小字写着：疑似政权中心，防御不明。

帐下站着十几名将领，个个甲胄在身，神色肃穆。

“大汗，”一名络腮胡将领上前一步，“秃鹫部叛逃，赤金河谷被毁，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末将愿率五千精骑，绕道西侧山隘，直扑三江腹地！”

“不可。”另一名文士打扮的谋士摇头，“我军主力围困铁壁，若分兵南下，正面兵力不足，恐沈元舟趁机反扑。且南线地形复杂，我军不熟，易中埋伏。”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秃鹫部嚣张？”络腮胡将领怒道，“现在营中都传开了，说三江善待叛徒，还给田给房。再这样下去，其他部落也会有样学样！”

慕容芷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地图上赤金河谷的位置。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常年握刀的手，但帐中所有人都知道，这双手曾亲手斩下过十七名敌将的首级。

“秃鹫部的事，本汗自有安排。”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巴特尔不是要报仇吗？本汗就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她看向络腮胡将领，“忽察儿，你带一千骑，去秃鹫部原来的草场，把所有没走的人——无论老弱妇孺——全杀了。帐篷烧了，水井填了，草场撒盐。本汗要让那片土地，十年内长不出草。”

帐中寂静了一瞬。几个将领眼中闪过不忍，但没人敢说话。

“是！”忽察儿领命，转身出帐。

“至于三江……”慕容芷的目光移向地图南端，“他们不是在搞什么‘文宣’吗？派人去查，看看那些画册和药方是怎么传播的。查到渠道，全部斩断。抓到传播者，当众剥皮。”

“是！”情报官应道。

“另外，”慕容芷顿了顿，“派人去西域和西羌、北狄的部落，告诉他们，酬劳会晚几天，但一定给。谁在这个月内给三江后方造成最大破坏，本汗额外赏他五百匹战马、一百斤黄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负责联络外族的将领眼睛亮了。

“大汗英明！”

慕容芷挥挥手，众将退下。大帐里只剩下她和那名文士谋士。

“先生觉得，本汗的手段如何？”慕容芷忽然问。

谋士沉吟片刻，缓缓道：“雷霆手段，可震慑一时。但……恐非长久之计。”

“哦？”

“秃鹫部叛逃，根源在于巴特尔之子战死，部落青壮伤亡过重，而大汗未给予足够抚恤和补偿。”谋士小心翼翼地说，“杀其老弱，虽能震慑其他部落，但也埋下仇恨。至于西域诸部，重赏可驱之，但若酬劳迟迟不到，恐生变故。”

慕容芷沉默。她知道谋士说得对。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大军在外，每日消耗粮草无数，西域部落和西羌北狄的人都是为利而来，一旦利益不到位，随时可能倒戈。她必须尽快拿下铁壁，打通南下的通道，获取三江的财富和资源，才能维持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

“先生可有良策？”她问。

“两条路。”谋士伸出两根手指，“其一，集中全力，不惜代价强攻铁壁。只要铁壁一破，三江门户大开，届时兵锋直指三江城，陆弘必乱。其二……与陆弘和谈。”

“和谈？”慕容芷冷笑，“先生觉得，陆弘会和我谈？”

“大汗与陆弘，并无私仇，只有利益之争。”谋士说，“三江要生存，大汗要扩张。若能划界而治，暂时休兵，待各自消化内部、积蓄力量后，再决胜负，未必不是上策。”

慕容芷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和尘土气息。远处，营火点点，像落在地上的星辰。

“先生可知，本汗最欣赏陆弘哪一点？”她忽然问。

“请大汗明示。”

“他让本汗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慕容芷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用个人勇武，不用权谋诡计，只用一套所谓的‘系统’，就能让几百老弱变成精兵，让贫瘠之地产出余粮，让流民归心，让部落叛逃。”她顿了顿，“如果他不是敌人，本汗真想和他坐下来，好好聊聊那套‘系统’到底是什么。”

谋士不敢接话。

“但他是敌人。”慕容芷放下帘子，转身时眼中已恢复了冰冷的锐利，“敌人越强大，越要趁早消灭。和谈？等他弱势了再说吧。”

她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铁壁上：“传令，明日开始，投石机昼夜不停轰击。同时，在东、西、北三面挖掘地道。本汗倒要看看，沈元舟能守到几时。”

“是！”

同一时间，铁壁城。

沈元舟还没睡。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慕容家大营的方向。虽然隔着二十里，但夜里投石机发射时绞盘转动的沉闷声响，还是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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