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三江督护府。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屋檐上，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柳明漪站在回廊下，伸出手掌，一片雪花悄然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一点冰凉。

“下雪了。”她轻声说。

陆弘从书房走出来，也抬头望天。雪花开始稀疏地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密集成片，天地间一片迷蒙。

“这场雪不小。”陆弘说，“草原上恐怕已经下疯了。”

沈元舟从外院大步走进来，披风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抖了抖披风，脸色凝重：“督护，边境各哨所急报，北边雪势极大，有些地方积雪已经没过膝盖。巡逻队被迫缩短巡逻范围，有几个偏远哨堡的补给线可能中断。”

陆弘转身回书房，柳明漪和沈元舟跟进去。书房里已经烧起了炭盆，暖意扑面而来，但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慕容家那边什么情况？”陆弘问。

“据情报，慕容芷已经收缩防线，主力部队退回几个主要据点和城池。”沈元舟说，“但边境上的小股部队活动反而频繁了。昨天，我们有两支巡逻队在边境线附近遭遇慕容家骑兵的试探性接触，打了两场小仗，各有伤亡。”

“试探？”柳明漪皱眉，“这么冷的天，还出来试探？”

“反常即有妖。”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防线，“慕容芷不是那种会因为天气就龟缩的人。她收缩主力，却让小股部队频繁活动，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准备什么。”

沈元舟点头：“我也这么想。可能是想利用大雪掩护，发动一次突袭。目标可能是我们的某个边境哨堡，或者粮草转运站。”

“哨堡的防御情况如何？”陆弘问。

“大部分哨堡都已经按新标准加固，储备了至少三个月的粮食和燃料，箭矢也充足。”沈元舟汇报，“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极端严寒下，弩机的弓弦会变脆，射程和精度都会下降；第二，士兵的保暖是个大问题。虽然已经配发了棉衣和防冻膏，但这么冷的天气，长时间在户外执勤，冻伤是免不了的。”

陆弘沉思片刻：“通知所有边境部队，进入二级战备。哨堡守军实行轮班制，户外执勤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时辰。加强夜间警戒，多设暗哨。弩机每天检查，弓弦涂油脂保养。”

“是。”沈元舟记下，“另外，督护，我想亲自去一趟铁壁。那边是防线枢纽，万一慕容芷真要动手，铁壁肯定是重点目标。”

陆弘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摇头：“雪太大，路上不安全。”

“正因为雪大，我才更该去。”沈元舟说，“这种天气，通讯不畅，指挥容易出问题。我在铁壁坐镇，能第一时间应对。”

两人对视片刻，陆弘最终点头：“带上亲卫队，多备马匹和干粮。路上小心。”

“明白。”

沈元舟走后，柳明漪轻声问：“督护，你担心吗？”

“担心。”陆弘坦然说，“这场雪对我们和慕容家都是考验。但考验的方式不一样——我们考验的是防御体系的韧性，慕容家考验的是进攻的决断。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而且我总感觉，慕容芷在等一个时机。等雪最大、天最冷、我们最松懈的时候。”

柳明漪心中一紧：“那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等不到那个时机。”陆弘转身，“明漪，文宣司那边，再制作一批宣传材料，专门讲如何在严寒中保护自己——怎么防冻伤，怎么在雪地里生火，怎么辨别方向。不仅发给军队，也发给边境百姓。让大家知道，系统在乎每一个人的安危。”

“好。”柳明漪点头，“还有，医官署那边已经在准备冻伤治疗的药材和方案，苏婉说会派几个医疗队去边境哨所巡回。”

“这些都很好。”陆弘说，“但还不够。你让统筹司统计一下，边境各州县还有多少孤寡老人和贫困家庭，这个冬天他们的取暖和口粮有没有保障。如果有缺口，立刻调拨物资。我们不能前线打仗，后方还有人冻死饿死。”

柳明漪深深看了陆弘一眼。有时候她觉得，陆弘冷酷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只计算得失利弊；但有时候，他又比谁都关心那些最底层的、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也许，这两者并不矛盾。柳明漪想。因为一个真正强大的系统，不仅要能打胜仗，更要能保护它治下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