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绳是湿的,瓶子却够不到水面。
阀台下方还有十几米,砖坠能落进水里,空瓶却总在水面上打横。陆沉舟试放了两次,瓶口沾湿,瓶肚仍是空的。
他没有再往下爬。
中层阀台下面只剩锈断的竖梯根,墙上那道水痕也变成了黑亮的苔。人若离开阀台,双绳就得绕过断梁和阀座,真出事时,上面根本拉不直。
细绳从检修道里垂下来,绳头绑着昨日从灰喙鹫巢里捡出的铜套。
铜套比拳头稍小,外圈磨偏,内侧还粘着黑硬油泥。廖铁生昨晚洗掉浮锈,确认它不能直接拿去装泵,却正好能给样瓶加重。
陆沉舟把铜套解下,先在阀台上摆了三个绳扣。
铜套挂在下方,样瓶横绑在上方。瓶口朝斜下,用一根细麻线兜住瓶底。整套东西碰到水后,只要上面主绳一松,铜套先沉,水的浮力便会把瓶底翻起来,瓶口朝下吃水。
他没急着取样,先绑一只空瓶试放。
取样架下去十米,撞到一处硬物。陆沉舟提起半米,挪到水流牵绳更明显的位置,再放。铜套落水的声音很轻,细绳却迅速向东偏去。
他松开兜瓶的麻线。
瓶子翻了个身。
水下冒上来两串小气泡。
再提上来时,瓶里装了大半。铜套没有卡进旧泵叶,也没刮出新的铁屑。
能用。
第一只正式样瓶只取水面。
第二只多压一米,瓶颈处打一个绳结。
第三只送到水流推力最强的东侧,瓶颈打两个结。
三只瓶不能混。水面可能积锈,深处也可能返盐,同一坑水,差一米都能差出口感。
陆沉舟把三个结重新摸了一遍,又从衣角撕下三条窄布。表层瓶绑白布,中层瓶抹一道灰,东侧流水瓶直接露绳。瓶塞也用短刀各刻一、二、三道口,哪怕上拉途中布条掉了,地面仍能分清。
第一次正式下放便出了岔子。
铜套穿过阀台外缘后突然不动。陆沉舟没有硬拽,先松半尺,再用手指轻弹细绳。绳下传回的声音发闷,铜套卡住了旧叶轮或断梯。他沿水流方向把绳横移,试了三个角度,直到铜套重新下沉。
为免后面的瓶子也卡在这里,他在阀台边刻下一道斜槽,细绳每次都贴着槽走。取样这种活看着只需丢个瓶子,真正要保住样水,却得让绳、瓶、深度和落点一项不差。官面的人日后若来复验,只要站在同一块白灰鞋印里,顺着这道槽下放,便能取到同一股水。
第二瓶提起时,瓶口缠了一根黑色细丝。陆沉舟用刀尖挑下,发现是旧滤网腐烂后留下的金属纤维。它没有滑腻的附着物,也没有附着虫卵。他仍将细丝另包起来,和水样分开,免得沉淀时混入瓶底。
第三瓶在东侧灌得最快。瓶身刚翻转,细绳便连续抖动,水流甚至把铜套推离墙面。陆沉舟记下这处落点。以后真架小泵,吸水头应避开死角,靠近这里,又不能贴得太低,以免把多年沉积一并抽上去。
第一瓶提上阀台时,水色微黄,静置片刻后,瓶底只有一层极细红末。陆沉舟开塞闻了闻,有铁味,没有腐甜。他用小指蘸了一点,先抹在唇边,等舌尖没有发麻,才碰了一下。
淡。
铁锈味比盐味重。
这仍不等于能喝。
他把瓶塞按回去,继续取第二瓶、第三瓶。第二瓶更清,第三瓶带着水流卷起的灰屑,却也没有黑松岭浅洼常见的涩苦。
上面传来两下催问的绳号。
陆沉舟回了一下,叫他们等。
取到水只是第一步。若下面只有一潭积水,几十个人打几桶便见底,这个点同样养不了三屯。
他把第三只样瓶里的水倒进刻线瓶,只留半瓶作样。刻线瓶绑回取样架,下到水面,灌满后提上阀台。取水前,他已在测绳上夹了一片白灰片,记下水面位置。
第一瓶取完,水面降了不到一指。
他等了十分钟。
细绳重新下探,砖坠在原处被水流推偏。白灰片贴近阀台边的刻痕,几乎没有高低差。
陆沉舟又连取三瓶,全倒进随身的小水囊。再等,水面仍回到原线。
下面不是一洼死水。
至少有一条持续补入的深层水线。
他还不能仅凭几瓶水算出一天能抽多少。刻线瓶总容量不到一升,水面恢复得快,只能说明当前取量远低于回补。若将来泵一开,每分钟抽几十升,水位会不会下坠,必须另做长时试抽。
陆沉舟用短刀在“回水”残牌旁刻下两条线。一条是今日静水位,一条是连续取水后的最低位,两线相隔不到小指宽。随后又在图纸要补的位置敲了六下短号,让老岑记“需试抽”。
地面听见六下,老岑立刻明白这不是求救。他在官图的黑松泵坑旁画了一只桶,桶下加三道波纹。随队来的年轻勘井工乔杏看了一眼:“小量回得快?”
老岑点头:“只能这么记。别先写足量。”
石满听见两人说话,忍不住问:“够不够三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