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屯口头上有十九桶水。
第一轮真正摆到刻线桶前,只剩十七桶半。
芦棚先亮底。
苏芦让人把公桶、药罐和各户主动交出的藏水逐一折算。入口水三桶多,药水不到一桶,洗伤与浑水一桶出头,合计五桶多一点。她没有把不同用途混倒,只将每桶深浅对照灰井刻线,再记到同一块板上。
统一刻线以前,三屯所谓一桶差得很远。炭棚油桶口宽、容量大,芦棚药桶瘦长,断桥陶缸底厚。小七先用同一只灰井水瓢往三个空桶各舀十瓢,分别刻线,再按线折回灰井标准桶。以后不用把所有水来回倒,量杆探到哪一线,便能换算成几格。
第一只药桶底部沉着药渣,量杆碰到底会虚高两厘米。苏芦先滤出药渣再量,实际少了近一瓢。洗伤桶内壁挂水,倒过一次仍剩半瓢,不能把残水重复算两遍。十七桶半并非陆沉舟凭眼估出的整数,而是从这些细小误差里一格格校出来的。
芦棚各户在自己那份旁按陶记号。倒出的水仍归芦棚用途格,没有被炭棚当场抬走。主动公开意味着进入共同顺序,并不意味着谁先亮底谁先被搜空。
炭棚人立刻质疑。
“昨天六桶,今天只倒五桶多。先说少,等灰井再补?”
“六只桶不等于六只满桶。”苏芦把原来的量杆扔到他脚边,“你们九只桶也有垫石的。”
宽肩汉子脸色一沉。他昨天已经亲眼看见第三桶底垫着两块石头,无法说芦棚只在找借口。
陆沉舟把灰井刻线桶立在中间。
桶内壁从底到口分成十格。十格算一整桶,五格就是半桶。各屯原桶不必换掉,以量杆测深,再用同样的瓢逐次校准。入口水、药水和浑水仍分开记,只有容量统一折算。
“今天主动交出,不追第一次私藏。”陆沉舟说,“倒完以后再搜到,仍不承认的户,增量水最后领。病弱保底不扣。”
这条免罚线只开一次。
炭棚先抬出九只桶。
昨日核过一遍,九只折成不足七桶。可今天逐户开棚后,又有人从炭灰缸底端出两只皮囊。一名老妇自己把炭灰扒开,皮囊外全是黑粉,里面却装着近半桶清水。
她的儿子脸涨得通红:“娘,你拿出来做什么?”
“再不拿,晚上你们还得打。”老妇说,“这水是你爹死前藏的。我本想留到全棚断水再开。”
宽肩汉子问她为何昨天不说。
“昨天你带六个人守各家桶,我说了,先让哪家分?”
没人回答。
老妇的水没有罚没。它被记进入口水格,仍保留她与同户孩子的当日保底。其余部分进入炭棚总量,不再由她一人决定何时算全棚断水。
随后又找出两只小罐。一只只有三瓢,一只不到半瓢。水量不大,拿出来的人却比交半桶的老妇更难堪。他们前一刻还在骂断桥偷管,此刻也要承认自己对同棚人藏过水。
炭棚最终折出八桶半。
柴峒要求把垫石桶单独再量一次。他怀疑昨天少算,亲手将两块石头取出,才发现石缝下还藏着半瓢浑水和一层油膜。那点水不能入口,只能归洗具格。桶看起来更深,真正可喝部分却没有增加。
炭棚又对每只桶做漏水记号。糊黑泥的第四桶一小时水线下降一小格,继续装满会白漏。廖铁生用剩余封泥暂补裂口,水桶因此列入待修公器。公开水账第一次带来的收益并非多分一瓢,而是找出哪个容器正在悄悄吞掉全屯存水。
老妇藏的半桶水则由她自己在板上按印。柴峒想让她交出皮囊,陆沉舟只要求皮囊继续放公桶旁、两人共同看守,不夺走所有权。三日试行后若炭棚愿意建立公槽,再谈容器归并。新规先让水可见,不趁机把地方所有东西都收成灰井资产。
老妇听完,亲手把皮囊挂到公桶木架上。东西仍是她的,水线却从此能让全棚看见。
她还把旧桶盖一并交给看桶人,免得夜里有人借换盖偷动水线。
其中入口水六桶多,做饭与浑水近两桶,另有少量伤用水。纸面九桶与实数八桶半看似只差半桶,实际却比昨日公开的不足七桶多出一桶半。藏水从各户角落进入同一张板,炭棚的家底反而比自己以为的更厚一点。
轮到断桥窝。
断桥的人只抬来三桶。
他们原先报四桶,其中一桶在私挖浅井时打翻半只,另半只说是给封坑人用了。小七对抢险水账,只记过灰井熟水和施工水囊,没有断桥自桶整桶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