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白河血战

孙石头的手劈下来的时候,四门六磅炮同时开火。

炮弹掠过河面,带着尖锐的啸声砸进北岸清军炮阵。第一发打在炮阵前方,溅起一片泥土和碎石,几根断草被冲击波掀上半空。第二发校正了距离,正中一排劈山炮中间,碎木和铁片横飞,几个炮手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一门劈山炮的炮轮被炸飞,炮身歪倒在泥里,炮口斜插进地面。第三发和第四发紧跟着落进炮阵,又炸飞了两门抬炮。冯炮长眯着眼看北岸弹着点,扭头朝身后的炮手喊了一声“校正半寸”。炮手们搬动垫木塞在炮轮下面,炮口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第二轮齐射,四发炮弹全部砸进清军炮阵,一门劈山炮被直接命中,炮身炸成了两截。

河滩上的惩戒营还趴在浅壕里。刚才那轮炮击已经让他们折了不下百人,伤兵被拖到土坡后面,剩下的人继续蹲在壕沟里。有人把被打死的同伴推到壕沟前面当掩体,死人的号褂被血浸透了,苍蝇还没飞来,只有晨风吹过河滩时带起一股血腥味。清军轻炮开始还击,炮弹打在土坡半腰上,砸出一片浅坑,碎石从坡上滚下来,落在壕沟前面。有个俘虏兵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脚背,疼得直咧嘴,但他不敢站起来,只是把脚缩回来用手捂着。

河面上,清军步兵还在渡河。前排镶铁棉甲的骨干从河心往南岸走,河水从胸口退到腰际,又从腰际退到大腿。水花溅在他们胸前的铁片上,顺着甲缝往下淌。他们的步子沉重,走在河底的鹅卵石上不时有人滑一下,又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走。火绳枪手举着枪跟在后面,枪管举过头顶,腰间的火药袋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后面是长矛兵和刀盾兵,矛尖朝前倾斜,刀盾兵举着木盾挡住迎面溅来的水花。突击步兵跟在长矛兵后面,腰间的铁锤和重斧在河水里时隐时现。几门劈山炮已经被骡马拖到了南岸河滩浅水区,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用油布擦炮管上的水渍,往药池里重新填火药。

清军前排步兵踏上南岸河滩的瞬间,孙石头下令火枪手开火。

第一排燧发枪齐射。枪声在土坡上炸开,白烟从坡顶升起,顺着晨风往河面方向飘去。河滩上倒下一排人,镶铁棉甲挡不住燧发枪在近距离的直射,铅弹穿过胸前的铁片打进肉里。有人仰面倒在河滩上,手里的腰刀甩出去老远。有人往前扑倒,脸扎进泥里,背上的甲片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青色的号褂上绽开暗红色的血花,血顺着河滩的斜坡往河水里淌,淌进河里散成淡红色的丝线。

第二排火绳枪紧接着开火。铅弹打在清军队列中,又有十几个人倒下去。一个镶铁棉甲的把总胸口连中两弹,铁片被打穿了两个窟窿,他捂着胸口跪倒在河滩上,嘴张着像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枪声盖住了。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有人在尸体上绊了一下,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王顺趴在坡顶,用没受伤的右手握着燧发枪。他瞄准的是清军火绳枪队列后面的一个军官,那人穿的是镶铁棉甲,甲片比普通兵多一层,胸前还挂着一块护心镜。王顺扣下扳机,枪声响起的同时那军官的护心镜上迸出一星火花,整个人往后倒下去。王顺拉开枪机,从腰间弹药袋里摸出一发纸壳定装弹,咬破纸壳,把火药倒进药池,剩下的火药连铅弹一起塞进枪管,抽出通条,用腋窝夹着通条捅实。整套动作他用一只手完成,速度不比旁边两只手的兵慢。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哨骑正在给燧发枪换燧石,旧燧石已经打滑了,他把新燧石塞进枪机里夹紧,用拇指试了试松紧。

冯炮长的六磅炮继续轰击北岸炮阵。清军的轻炮阵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好几门劈山炮歪倒在地上,炮手们拖着伤兵往后面撤,有人被炸断了腿,是被人拽着号褂领子拖下去的。但仍有十几门炮在还击,炮弹不停地落在河滩和土坡上。惩戒营的俘虏兵们继续趴在浅壕里,有人被炮弹掀起的碎土埋了半截身子,旁边的人伸手把他拽出来。

清军前排步兵在河滩上整队。镶铁棉甲的骨干排成三列横队,长矛兵列在两翼,突击步兵后置。火绳枪手居中,火绳夹在手指间,有人点燃了火绳两头,青烟从手指缝里冒出来。他们身后的河水里,第二批步兵正在渡河,青色的号褂从北岸河滩一直铺到河心,望不到头。有人在渡河时滑倒,火药袋被水冲走,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孙石头站在坡顶,看着清军在河滩上的队列越来越密。他下令六磅炮换霰弹。冯炮长和炮手们把炮膛里的铁弹取出来,铁弹还烫手,炮手用浸了水的麻布裹着手去取。换上半人高的霰弹筒,筒里塞满了铁砂和碎铅,筒口用薄蜡封着。四门炮压低炮口,对准河滩上正在整队的清军步兵。清军火绳枪手趁机朝坡顶齐射,铅弹打在土坡上溅起碎土,有一个炮手被铅弹打中了手臂,捂着胳膊蹲下去,另一个炮手接替了他的位置。

小主,

“放!”

四门六磅炮同时开火。霰弹从炮口喷出去,铁砂和碎铅在空气中散成一片黑色的扇形,覆盖了整片河滩。冲上岸的清军步兵被拦腰打断,前排整排倒下去。镶铁棉甲挡不住六磅霰弹在近距离的冲击,铁片被铁砂打穿,有的铁片嵌进了肉里,有的铁片被直接打飞,落在后面的泥地上。河滩上的碎土被霰弹打得四处飞溅,混着血肉和碎甲片。一个清军长矛兵被霰弹削掉了半边肩膀,矛杆断成两截,人倒在地上抽搐。一个镶铁棉甲的把总被铁砂打中了脖子,捂着喉咙跪倒,血从指缝里往外喷,喷了旁边一个火绳枪手一脸。

青烟散开之后,河滩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青色的号褂被血浸成了深褐色,有人在动,拖着断腿往河边爬,爬过的泥地上留下一道血印。惩戒营的俘虏兵们趴在壕沟里看到这一幕,有人脸都白了。他们见过炮击,但没见过这么近距离的霰弹扫射。壕沟前面散落着被霰弹打飞的碎肉和断指,有一截手指落在壕沟边缘,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后排的清军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火绳枪手在河滩上列阵还击,铅弹打在土坡上溅起碎土。但他们徒涉过河时火药袋被河水浸透了,装填时受潮的火药倒进药池只冒烟不击发。那些在河心水没过腰际的人哑火最严重,火药袋里的火药全湿透了,倒出来是一团黑泥。水只到大腿的人稍好一些,但火药也受了潮,击发率大幅下降。有人连扣了三次扳机,火绳烧到了底,枪也没响。有人把火药袋解下来往外倒水,倒出来的全是湿漉漉的泥浆。有人索性扔掉火绳枪,拔出腰刀。河滩上弥漫着火药受潮后的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孙石头看到了机会。他下令全线反攻。

号角声响起。冯炮长的六磅炮继续留在高地压制北岸,十门小劈山炮抽调半数,由步兵掩护往滩头推进。炮手们喊着号子推着炮车下坡,炮轮在泥地里打滑,有人在后面用肩膀顶着炮车往前推。坡道陡,炮车往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前面的炮手死死拉住炮架上的绳子,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小劈山炮不比六磅炮沉,但推下坡也不是容易的事,有个炮手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推。

残余的惩戒营俘虏被督战队压着往前推。周安亲自走在俘虏队列里,脸上那块黑斑沾满了灰土,汗水在上面冲出一道道浅沟。他手里攥着腰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那是刚才砍了一个想往后跑的俘虏留下的。俘虏兵们举着长矛和大刀往河滩上冲,他们的装备简陋,没有火器没有震天雷没有钝器,只有一把长矛或大刀,身上的皮甲或无甲挡不住清军的铅弹。有人在冲锋的路上被清军火绳枪打中,倒下去就没再站起来。有个俘虏兵的肚子被打穿了,跪在地上捂着肚子,肠子从指缝间往外挤,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头栽倒。但他们的人数还有好几百,黑压压一片涌下河滩,和清军前排步兵撞在一起。长矛捅进清军的队列,大刀砍在清军的木盾上,盾牌被劈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