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你爸爸，小子，给点面子行不行？”他左按按，右摸摸，动作夸张，惹得莉莉咯咯直笑，却没能再引起第二次明显的胎动。

小小的孩子大概在逗弄他幼稚的父亲。

卡尔还沉浸在刚才那奇妙触感里。

透过皮肤和血肉传递过来的，鲜活而执拗的生命力。

它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在黑暗中摸索，在温暖的羊水中伸展手脚，迫不及待地想要认识这个即将到来的广阔世界。

一个正在生长、即将诞生的孩子，一个由他最珍视的两位朋友共同创造的小小奇迹。

“真好……”，卡尔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种混杂着暖意与尖锐刺痛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鲜活的生命力，与他那天在火遁中消散的索恩，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这让我感觉到……我或许能够真正保护住一条命。”这句话几乎是未经思考便溜出了口，带着一丝连卡尔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一直留意着他神态的詹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低落。

他停下和莉莉肚子的“较劲”，正色看向卡尔，“你一直以来不都在保护大家吗？卡尔。”

“不说那些你从食死徒手下救出的陌生人，就说我、莉莉、西里斯、莱姆斯……

“你一直在我们身边。”，詹姆认真道。

“我……”卡尔哽住了，他避开詹姆明亮坦荡的目光。

正是因为你们如此明亮，我才越发看清自己灵魂里藏着的原生阴影。

“你一直以来都在保护我们，不是吗？”詹姆的语气异常坚定。

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在走廊击掌，在球场庆祝，在夜游后互相掩护时那样，掌心朝上，停在空中，等待着一次默契的碰触。

“我们是一样的，卡尔。我们都在为同样的东西战斗。”

卡尔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承载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嘶喊……

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是因为天生光明才走向战场的。

我……我曾是因为觉得有趣，后来是因为舍不得你们给予的温暖，现在这是弥补。

这是吝啬的付出，是计算过的情感投资。

“不一样，詹姆，”，卡尔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们……不一样。”

“你真心拿我当朋友，如果我陷入死亡的困境，即使我不求救，你也会来救我的。”

“但是我不一样。”

“如果不是不想失去已经得到的好东西，我是绝不可能想着去付出什么的。”

“我压根就不可能去救你！”

这样的你跟我有本质区别。

卡尔的脸色苍白，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发白。

我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想要去爱你的。

可是我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爱你呢？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了！

在做出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悔意，直到深陷其中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卡尔在为此买单，卡尔在为此痛苦。

“什么？”詹姆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愣了片刻，眉头困惑地拧起。

小主，

“但是……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忽然就，最近精神不太好。”，话说出口，卡尔立刻就后悔了。

他狠狠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里，或者让某个突如其来的咒语把他从这里扔出去。

真糟糕，在最不该搅乱气氛的时候，他偏偏控制不住那些阴暗的念头，为什么明白的代价是痛苦呢？

詹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地看着卡尔紧绷的侧脸。

半晌，詹姆忽然用一种异常严肃的口吻问道：“卡尔，你觉得你说出这些……我会因此跟你绝交吗？或者，从此就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你？”

卡尔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会。”

卡尔闷声回答。

他比谁都清楚詹姆·波特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的友谊炽热而忠诚，如同格兰芬多塔楼永不熄灭的炉火。

他当然不会，卡尔只是单纯的在跟自己较劲，这可真不像自己。

“是的，不会。我不在乎你最初是怎么想的，那是过去。”詹姆的声音斩钉截铁，“但现在，你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从你选择站在我们身边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改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瞥向旁边担忧地望着他们的莉莉。

忽然，詹姆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他的眉毛在一瞬间不仅皱了，反而有些放松，他的声音也带些喜悦，他转头惊喜的看向莉莉，“莉莉，你看卡尔也到了会跟我们撒娇的年纪了。”

“……什么？”卡尔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阴郁被一片茫然的空白取代，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混乱咒。

“这是好事，兄弟。”詹姆冲他竖起大拇指，脸上带着一种“我完全理解”的、令人牙痒痒的诚恳表情。

“我、没、有、撒、娇！”卡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攥紧的拳头差点就朝那张笑嘻嘻的脸挥过去。

这家伙的大脑构造从一开始就不正常，即使现在也没好很多。

“但是你看，”詹姆摊开手，逻辑清晰得可恨。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改变看法，可你还是很难过，还是对我说了这些话。这不就是心里憋得难受，想找最信任的人说说，希望得到安慰和确认吗？这种坦诚脆弱、寻求情感支持的行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咧嘴一笑：

“不是跟撒娇一模一样吗？”

“叉子！！！”卡尔感觉自己的理智之弦“啪”地一声断了。

“好吧，好吧，我闭嘴。”詹姆见好就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彩。

然而，正是这番插科打诨，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散了室内凝滞的沉重空气。

卡尔胸口那团冰冷被詹姆这毫无道理的解释撬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