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昌将笔蘸饱墨,递过去——那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个黑色的圆。
“写一份文书——把翰林巷那处宅子说清楚,实际就是林大人出资托你代管的。写明白了,也不连累你的家人。”
赵玉生死死地盯着悬在半空的那支笔——那支笔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惨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苦涩:
“代持?哈……那宅子本就是林大人说官员不能置产,才用我的名头买下!哪个官员不是这么做的?如今倒要我写出来?”
“当时没有文书呀,这才要你写清楚,好归还给林大人的家人。如果在你名下就罚没收官了。”
周荣昌语气转冷,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你是要‘代持文书’,还是要‘认罪供状’?”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
“前者,你一人死,家人活。后者……你猜巡检司的郎德胜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一切都推到你头上?到时死的,可就不止你了。”
赵玉生的苦笑僵在有几道伤痕的脸上。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锅墨汁泼在天上。
窗纸上映着枯枝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伸向他的黑手,让他无法逃脱、无法反抗。
良久——
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
第一笔就污了纸——一团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又像一个黑洞,把他要吸进去似的。
周荣昌也不催,静静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就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赵玉生深吸几口气——那气息又深又长,像要把这世上最后一口好空气都吸进肺里。
终于落笔:
“立文书人赵玉生,系已故前同知林公禀诚幕友。瀚林巷二号宅院及附院一所,实乃林公于光绪二十九年出资购置,因官身不便,暂托志杰名下代持。一切房款地税,皆由林公支应。今林公仙逝,此宅当归其家眷所有。空口无凭,立此存照。”
写到最后,泪水混着墨迹晕开——一滴一滴的,落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模模糊糊。
他签下名字,按了手印。那指印红得刺眼,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周荣昌仔细吹干墨迹——那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折好,收起。